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卻憶紅樓半夜燈 ——假期讀書筆記之《紅樓夢》

文章來源: 作者:蘇雨婷 發布時間:2014年05月30日 點擊數: [添加收藏]

卻憶紅樓半夜燈

——假期讀書筆記之《紅樓夢》

蘇雨婷

女人是水做的,世上只有一個男人說過這樣的話,在非常非常年輕的那些歲月里,我曾經一遍遍啃那些華貴文字。及至長大后清楚地知道,一種唯美的體驗此生不會再有。而那個男人,他的腦子向著海岸生長,被漲潮淹沒,他的花園懸于空中,誰也未在其中長住,他的理想是成為柔荑上的灰燼,被一陣風帶走。空前絕后。

 

還是“紅樓夢”。我更喜歡叫它“石頭記”。

其實《紅樓夢》是淡的,不鮮艷也不華媚,不取巧也不張揚。它的高貴在骨子里,像世代的貴族,也許沒落,衣衫簡樸但是干凈。眉宇間的貴氣已經收斂鋒芒但是如同經了人的滋養的玉,溫潤得看不出雕琢,經得起推敲。絲絲溫涼。

只是所有人都說,字字血淚。

那個男人。他連血淚都掩藏的如此溫存。不留痕跡。

 

我想經歷了這樣慘痛的人下筆也許該是殘忍的,激憤的,像《水滸》《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》《廣陵潮》《留東外史》等類,前人早說了《水滸》是一部怒書,而吳敬梓雖憤激之情稍減于施耐庵,但牢騷則或過之,寫儒林人物大半是深刻不留余地,至于村老兒唱戲的,一唱三嘆而不止。他的深惡痛絕太顯而易見了。《廣陵潮》干脆就是村婦謾罵口吻,反覺《儒林外史》中的人物猶有讀書人氣象。至于《金瓶梅》就更不必說了,本是為謗而作——但是他,曹雪芹,他不。

看了《紅樓夢》,再知道雪芹身世,真當會懂得“怨而不怒”四字是何等氣度。四任江寧織造,脂硯屢屢批道,非世家公子斷不及此。他是世家公子,曾經潑天富貴,現在繁華都看透,他不頹敗不閃躲,用三寸柔毫陪自己細水長流。

 

被人用“怨而不怒”評價過的,我記得有一個。那是東漢的班婕妤,被后世文人屢屢詠嘆的,八斗才情義如樊姬,恨不能見,舊時楚莊王。

 

新裂齊紈素, 鮮潔如霜雪。
    裁為合歡扇, 團團似明月。
    出入君懷袖, 動搖微風發。
    常恐秋節至, 涼飆奪炎熱。
    棄捐篋笥中, 恩情中道絕。

 

我喜歡這樣清涼的句子;僅僅是突然的想起,像有人說,納蘭容若之于昭君,王昌齡之于班婕妤。佳人才子,隔世為知音。

讀一個人的小說,是饕餮舐食他的文字,也是觸碰紙頁筆墨之后的,這個人的靈魂。

顰顰寶玉兩情癡,兒女閨房笑語私。三寸柔毫能寫盡,欲呼才鬼一中之。這是另一個男人,一個皇子給他的評價。我說僅論此詩,他還沒真的懂紅樓;好像江順怡說的,正如白發宮人涕泣而談天寶,不知者徒艷其紛華靡麗,有心人視之皆縷縷血痕也;可我又想說,男人間的真欣賞,真是毫不吝嗇。可是作為一個女子,像很多人那樣的,我想雪芹他是真才子,公子,君子。僅僅因為他的文字。

 

初看脂批的時候,最驚心的是第一回一則甲戌側批。西方靈河岸上三生石畔有絳珠草。脂硯齋在此批道,細思“絳珠”二字豈非血淚乎。

 

他給了黛玉這樣的注定的靈魂。脂硯齋,我愿意相信她是個女子,雪芹的紅顏知己,紅袖添香夜亦溫,縱然潦倒……我也愿意信他是個懂雪芹的摯友,男人的友誼會是偉大的,知音之情更是超絕千古,山水為之動容;甲戌眉批道是,能解者方有辛酸之淚,哭成此書。壬午除夕,書未成,芹為淚盡而逝,余常哭芹,淚亦待盡。每思覓青埂峰再問石兄,奈不遇癩頭和尚何!悵悵!今而后惟愿造化主再出一芹一脂,是書何幸,余二人亦大快遂心于九泉矣。甲午八月淚筆。

這是我最感動的一段批語;能讓批書者都贏來遐思與傾慕,于紅學中分支出脂學——也惟有《紅樓夢》。肯定空前,我相信也絕后。

 

表達自己對它感情的言辭已經想不出更多,看可愛而可敬的紅學家們吵成一團也是很有趣的事情。它總是讓人瘋狂,哪怕已經白發蒼蒼,眼鏡下閃爍的智慧矍鑠耀眼。唯有它。

我記得小學的時候會在上課時偷偷看紅學的書刊,把書攤開在大腿上低頭看。有同學上課不聽,悄悄地抄宋詞。對于小學生來說,當時的班級對于文學的確有一種驚人的早熟。我懷念那個氛圍。

 

看林語堂先生的《眼前春色夢中人》不禁莞爾——即使我太年輕太自以為是——還是覺得林語堂先生說是“平心論紅樓”,同時指責周汝昌老師、俞平伯先生太過激奮,以為俞平伯先生對于高鶚“成心之言、曲解原文、無知妄作、掩滅證據、故事鋪張、造謠生事、含血噴人、無理取鬧、道學尖酸”,又稱周汝昌老師“不配談高鶚”,我不禁覺得林語堂先生自己怕未必平心靜氣,——或者還是因為紅樓夢魔力巨大,控制不住。也愕然,雖說文人相輕,說周汝昌老師“不配談”的,卻是第一次見。盡管我并不同意周汝昌的很多觀點。但是周汝昌老師的嘔心瀝血是人人皆知的。林先生對于高鶚似乎推崇備至,而全書并沒有多長,絕大部分任務便是批駁俞平伯先生。這我很有些看不上(這話說出來真心虛……)。

就我自己而言,我倒是更贊同俞先生對于高鶚續作的意見。《紅樓夢》前八十回是一氣來的,高鶚的四十回當然有他好處,讓《紅樓夢》以一部悲劇的姿態流傳、比沒有結尾好,比其他那些烏七八糟的結尾更好,其他的接下來再寫,——但是我讀的時候以為很顯然,后四十回筆力不能說急轉直下,起碼處處見著力不從心,情節牽強,又堆砌材料,賣弄才情(這一點好比《鏡花緣》后半部分)。最讓我不滿的首先是“賣弄才情”,我以為這是續作顯得突兀的重要原因。雪芹的才鬼之稱源于他對人生對心理的透徹,也源于他的博學宏覽,小說包羅萬象,風土人情、官場勾結、醫卜星算、琴棋書畫、酒令雅謎、奇花異卉、珍饈美味,等等,無一不通,無一不曉,林語堂先生認為在這一點上高鶚毫不遜色。但是我覺得雪芹之為雪芹,在于他雖樣樣精通,但是都仿佛無意寫來,恰到好處,讀著舒服。而高鶚的“醫卜星算、琴棋書畫”給人的感覺簡直是居高臨下的顯擺,當然我承認他的博學,——因為他寫得極精細,但是我所疑問的,《紅樓夢》真的有必要把琴譜、周易大段的照搬么?因此當我讀到俞先生所說“我們只有用原書的話,‘倏爾神鬼亂出,忽又妖魔畢露’來批評他。這類裝鬼弄妖的空氣,布滿于四十回中間,令人不能卒讀……第一一六回尤惹人作嘔”時幾乎拍案,這實在是罵得痛快!林先生在此處要駁倒俞先生,而說前八十回寫警幻、甄士隱、跛足道人、馬道婆等等不少,可是前八十回文字何等潔凈,雪芹筆墨總是處處自然,情節需要;高鶚卻不然的,他或者有這種愛好,或者為了顯擺學問,總之寫到此等處,剎不住手,寫個不休,非得把什么“這個卦乃是‘未濟’之卦。世爻是第三爻,午火兄弟劫財,晦氣是一定該有的”,“真是父母爻動出官鬼來。五爻上又有一層官鬼”,“世爻午火變水相克,必是寒火凝結”寫的事無巨細,頗具馬道婆口吻,總之后四十回氣氛宛如盤絲洞,更惹厭的,連人物都蒙上一層鬼氣,這一點不大好舉出具體的例子,反正前八十回,黛玉給我的印象,雖說色彩淡些,但是淡而雅,仍是鮮活的,仿佛青而淡藍的脫俗樣貌;后四十回則變作一片刷白,毫無血色而鬼氣逼人。這不能僅僅解釋為“人大心大”,長到十五六歲上不再如小時候寶黛廝鬧,因為黛玉的變化太突然了。就連彈琴一事,我都覺得累贅,黛玉的形象在前八十回已經豐滿,何勞再湊個彈琴的本事出來?或者高鶚本著傳統淑女琴棋書畫無所不通的思想,或者干脆就是顯示自己的音樂知識?

 

高鶚似乎頗喜歡明清小說里動輒一句“真是”的筆者評論,但是雪芹沒有這個習慣,也就顯得突兀了些。例如:

 

真是:
  花到正開蜂蝶鬧,月逢十足海天寬.(第八十五回)

 

真比如 :
  亭亭玉樹臨風立,冉冉香蓮帶露開.(第八十九回)

 

這個猛一個“真XX:”來個對聯的寫法我不能說他不好,但是前八十回不是這個光景的,我覺得他水滸看多了……我很惡心這種寫法,覺得粗糙,魯莽,非常不自然,好像開戲了咚地敲一下鑼一樣。高鶚寫來總是異常的淡,看他寫寶黛相處的光景:

寶玉道:"是什么出處?"黛玉笑道:"眼前熟的很的 , 還要問人."寶玉笑道:"我一時想不起,妹妹告訴我罷."黛玉道:"豈不聞`青女素娥俱耐冷,月中霜里斗嬋娟'."寶玉道:"是啊.這個實在新奇雅致,卻好此時拿出來掛." 說著,又東瞧瞧,西走走.

雪雁沏了茶來,寶玉吃著.又等了一會子,黛玉經才寫完,站起來道:"簡慢了."寶玉笑道:"妹妹還是這么客氣." (第八十九回)

這態度的冷我以為不是一句長大了好解釋的,“東瞧瞧,西走走”一句覺得是實在沒得寫了胡亂收拾語勢的,高鶚之意大約寫寶黛定情,心理變化了,可是這變化沒有過程,看前八十回最后一次寶黛對話,是寶玉祭晴雯,黛玉走來:

走出來細看,不是別人, 卻是林黛玉,滿面含笑,口內說道:"好新奇的祭文!可與曹娥碑并傳的了."(的是顰兒口吻,堪愛堪憐.)寶玉聽了, 不覺紅了臉, 笑答道:"我想著世上這些祭文都蹈于熟濫了,所以改個新樣,原不過是我一時的頑意, 誰知又被你聽見了.(掩卷細思,我們自己的作品,覺得稚拙不雅而被心上人看見了,是這心理不是?)有什么大使不得的,何不改削改削."黛玉道:"原稿在那里?倒要細細一讀.長篇大論,不知說的是什么,只聽見中間兩句,什么`紅綃帳里, 公子多情,黃土壟中,女兒薄命.'這一聯意思卻好,只是`紅綃帳里'未免熟濫些. 放著現成真事, 為什么不用?"寶玉忙問:"什么現成的真事?"(這光景是寶玉常事。試想元妃省親一回。一笑。)黛玉笑道:"咱們如今都系霞影紗糊的窗, 何不說`茜紗窗下,公子多情'呢?"寶玉聽了,不禁跌足笑道:"好極, 是極!到底是你想的出,說的出.(我亦欲說。無怪人言顰兒天資穎慧,非學力所致。)可知天下古今現成的好景妙事盡多,只是愚人蠢子說不出想不出罷了.(自然。)但只一件:雖然這一改新妙之極,但你居此則可,在我實不敢當 ."說著,又接連說了一二十句"不敢".黛玉笑道:"何妨.我的窗即可為你之窗,何必分晰得如此生疏. 古人異姓陌路,尚然同肥馬,衣輕裘,敝之而無憾,何況咱們."寶玉笑道: "論交之道,不在肥馬輕裘,即黃金白璧,亦不當錙銖較量.倒是這唐突閨閣,萬萬使不得的.(這是寶玉一生至情。寶玉之外再沒這樣人。) 如今我越性將`公子'`女兒'改去,竟算是你誄他的倒妙.況且素日你又待他甚厚, 故今寧可棄此一篇大文,萬不可棄此`茜紗'新句.竟莫若改作`茜紗窗下,小姐多情,黃土壟中,丫鬟薄命.'如此一改,雖于我無涉,我也愜懷的."黛玉笑道:"他又不是我的丫頭, 何用作此語.況且小姐丫鬟亦不典雅,等我的紫鵑死了,我再如此說, 還不算遲."寶玉聽了,忙笑道:"這是何苦又咒他."黛玉笑道:"是你要咒的,并不是我說的."寶玉道:"我又有了,這一改可妥當了.莫若說`茜紗窗下,我本無緣,黃土壟中, 卿何薄命. '"黛玉聽了,忡然變色,心中雖有無限的狐疑亂擬,(切勿誤會作拈酸。這誄文何嘗祭晴雯來?本是為黛玉而作,黛玉聞言知不祥矣。)外面卻不肯露出,反連忙含笑點頭稱妙,說:"果然改的好.再不必亂改了,快去干正經事罷.才剛太太打發人叫你明兒一早快過大舅母那邊去.你二姐姐已有人家求準了,想是明兒那家人來拜允 , 所以叫你們過去呢."寶玉拍手道:"何必如此忙?我身上也不大好,明兒還未必能去呢. "黛玉道:"又來了,我勸你把脾氣改改罷.一年大二年小,......"一面說話,一面咳嗽起來. 寶玉忙道:"這里風冷,咱們只顧呆站在這里,快回去罷."黛玉道:"我也家去歇息了,明兒再見罷."說著,便自取路去了.寶玉只得悶悶的轉步,又忽想起來黛玉無人隨伴,忙命小丫頭子跟了送回去.

這對話熱切、活潑、話多而節奏快,內容實在,句句接下去密不容針;而高鶚筆下寶黛對話總是淡而且散,有一搭沒一搭,偶爾幾次有話說不出口好理解,每每如此,高蘭墅不免有力不從心、對兒女心理把握不了的嫌疑。寶黛愛情不同于一般才子佳人的最大一點,是耳鬢廝磨,從小到大的志同道合,而非傳統小說中的才子佳人一見鐘情,“為愛情而愛情”,他們間是有共同話題的,何勞一定拉琴譜禪語來湊字?說起談禪,第九十一回最后那一段,很為詭異:

寶玉呆了半晌,忽然大笑道:"任憑弱水三千,我只取一瓢飲."黛玉道:"瓢之漂水奈何?" 寶玉道: "非瓢漂水,水自流,瓢自漂耳!"黛玉道:"水止珠沉,奈何?"寶玉道:"禪心已作沾泥絮, 莫向春風舞鷓鴣."黛玉道:"禪門第一戒是不打誑語的."寶玉道:"有如三寶. "黛玉低頭不語.

只聽見檐外老鴰呱呱的叫了幾聲,便飛向東南上去,寶玉道:"不知主何吉兇."黛玉道:"人有吉兇事,不在鳥聲中."

前八十回當然不是沒有禪語,但是因情而起,談吐間見得是兒女之態,生氣宛然。這里直是心冷意冷莫名其妙,寶玉竟至于聽了烏鴉叫說什么“主何吉兇”,全不是寶玉口吻。

九十二回也有奇處,這一回后面部分的筆墨其實不錯,人物語氣神態描摹的很像前面,但是建立在馮紫英跑到賈府來搞推銷這個情節之上就讓我覺得Too Much To Handle……我覺得好像高鶚看芹溪會寫異物珍玩,他也得寫一個才說得過去……

馮紫英道:"小侄與老伯久不見面 ,一來會會,(這是大家公子口吻。)二來因廣西的同知進來引見,帶了四種洋貨,可以做得貢的.(好,是世家事。紫英善體人情。然在此時,不應時矣。)一件是圍屏, 有二十四扇格子,都是紫檀雕刻的.中間雖說不是玉,卻是絕好的硝子石,石上鏤出山水人物樓臺花鳥等物.一扇上有五六十個人,都是宮妝的女子,名為《漢宮春曉》.人的眉目口鼻以及出手衣褶, 刻得又清楚又細膩.點綴布置都是好的.我想尊府大觀園中正廳上卻可用得著.還有一個鐘表,有三尺多高,也是一個小童兒拿著時辰牌,到了什么時候他就報什么時辰. 里頭也有些人在那里打十番的.這是兩件重笨的,卻還沒有拿來.現在我帶在這里兩件卻有些意思兒.(大家公子。)"就在身邊拿出一個錦匣子,見幾重白錦裹著,揭開了錦子,第一層是一個玻璃盒子,里頭金托子大紅縐綢托底,上放著一顆桂圓大的珠子, 光華耀目.馮紫英道:"據說這就叫做母珠."(這話語氣差些。)因叫拿一個盤兒來.詹光即忙端過一個黑漆茶盤,(好好,的是清客。笑。小廝呢?) 道:"使得么?"馮紫英道:"使得."便又向懷里掏出一個白絹包兒,將包兒里的珠子都倒在盤子里散著,把那顆母珠擱在中間,將盤置于桌上.看見那些小珠子兒滴溜滴溜滾到大珠身邊來,一回兒把這顆大珠子抬高了,別處的小珠子一顆也不剩,都粘在大珠上.(好,寫得出。)詹光道:"這也奇怪."(詹公真不知道?)賈政道:"這是有的,所以叫做母珠,原是珠之母."(看他寫政老。詹公心事在此?)那馮紫英又回頭看著他跟來的小廝道:"那個匣子呢?"(好神情。)那小廝趕忙捧過一個花梨木匣子來.大家打開看時,原來匣內襯著虎紋錦,錦上疊著一束藍紗.詹光道:" 這是什么東西?"馮紫英道:"這叫做鮫綃帳."在匣子里拿出來時,疊得長不滿五寸,厚不上半寸,馮紫英一層一層的打開,打到十來層,已經桌上鋪不下了.馮紫英道:"你看里頭還有兩折,必得高屋里去才張得下.這就是鮫絲所織,暑熱天氣張在堂屋里頭,蒼蠅蚊子一個不能進來,又輕又亮."賈政道:"不用全打開,怕疊起來倒費事."(是政老。好極。)詹光便與馮紫英一層一層折好收拾.(看他寫詹光,真寫得出。此等處筆力堪比芹溪。) 馮紫英道:"這四件東西價兒也不很貴,兩萬銀他就賣.母珠一萬,鮫綃帳五千,<<漢宮春曉>>與自鳴鐘五千."賈政道:"那里買得起."馮紫英道 :"你們是個國戚,難道宮里頭用不著么?"(這話差了。與五十三回烏進孝對看,一笑。此處是高公大意。)賈政道:"用得著的很多,只是那里有這些銀子.等我叫人拿進去給老太太瞧瞧."(好情理。)馮紫英道:"很是."

宋體字是我批的。我承認的是,這個寫得很不錯,對幾件洋貨的描摹很到位,語言很流暢,非常像芹溪手筆,馮紫英談吐的清利大方,詹公的趨炎附勢,都是活跳的。但是馮紫英顯得傻了一點,搞推銷也就算了,“你們是個國戚,難道宮里頭用不著么?”這一句風度盡失,活脫脫的烏進孝二代,請看五十三回:

賈珍道:"正是呢,我這邊都可,已沒有什么外項大事,不過是一年的費用費些.我受些委屈就省些.再者年例送人請人,我把臉皮厚些.可省些也就完了.比不得那府里,這幾年添了許多花錢的事,一定不可免是要花的,卻又不添些銀子產業. 這一二年倒賠了許多,不和你們要,找誰去!"烏進孝笑道:"那府里如今雖添了事,有去有來,娘娘和萬歲爺豈不賞的!"賈珍聽了,笑向賈蓉等道:"你們聽,他這話可笑不可笑?"

書中對于紫英的描寫不多,可以看看第二十六回:

正說著,小廝來回"馮大爺來了".寶玉便知是神武將軍馮唐之子馮紫英來了. 薛蟠等一齊都叫"快請".說猶未了,只見馮紫英一路說笑,(如見如聞。) 已進來了.(一派英氣如在紙上,特為金閨潤色也。)眾人忙起席讓坐.馮紫英笑道:"好呀!也不出門了,在家里高樂罷. "(如見其人于紙上。)寶玉薛蟠都笑道:"一向少會,老世伯身上康健?"紫英答道:"家父倒也托庇康健. 近來家母偶著了些風寒,不好了兩天."(紫英豪俠小文三段,是為金閨間色之文,壬午雨窗。)薛蟠見他面上有些青傷,便笑道:"這臉上又和誰揮拳的?掛了幌子了."馮紫英笑道:"從那一遭把仇都尉的兒子打傷了,我就記了再不慪氣,(拍案叫好。此是不經意處,然可見紫英為人,是真公子,真英才,真男兒。)如何又揮拳?這個臉上,是前日打圍,(姿容宛見。)在鐵網山教兔鶻捎一翅膀."寶玉道: "幾時的話?"紫英道:"三月二十八日去的,前兒也就回來了."寶玉道:"怪道前兒初三四兒, 我在沈世兄家赴席不見你呢.我要問,不知怎么就忘了.單你去了,還是老世伯也去了?"紫英道:"可不是家父去,我沒法兒,去罷了.難道我閑瘋了,咱們幾個人吃酒聽唱的不樂,尋那個苦惱去?這一次,大不幸之中又大幸."(似又伏一大事樣,英俠人累累如是,令人猜摹。)

薛蟠眾人見他吃完了茶, 都說道:"且入席,有話慢慢的說."馮紫英聽說,便立起身來說道: "論理,我該陪飲幾杯才是,只是今兒有一件大大要緊的事,回去還要見家父面回,(記清,紫英能事。不比寶玉。)實不敢領."薛蟠寶玉眾人那里肯依,死拉著不放.馮紫英笑道:"這又奇了.(如聞如見。)你我這些年, 那回兒有這個道理的?果然不能遵命.若必定叫我領,拿大杯來,(寫豪爽人如此。)我領兩杯就是了."眾人聽說,只得罷了,薛蟠執壺,寶玉把盞,斟了兩大海.那馮紫英站著,一氣而盡.(爽快人如此,令人羨煞。) 寶玉道:"你到底把這個`不幸之幸'說完了再走."馮紫英笑道:"今兒說的也不盡興.我為這個,還要特治一東,請你們去細談一談,二則還有所懇之處."說著執手就走.(利落。)薛蟠道:"越發說的人熱剌剌的丟不下.多早晚才請我們,告訴了.也免的人猶疑." 馮紫英道:"多則十日,少則八天."一面說,一面出門上馬去了.(試掩卷想來,紫英一路談笑、進門、飲酒,及至一面說一面出門上馬,情景如何?一氣而來如流水直瀉,一絲粘滯皆無。虧寫得出。紫英真豪俠人。)

宋體字有的是脂批,有的是我批的。整部紅樓實在沒幾個真男人,壞男人或者至少不能算好男人的,賈赦、賈珍、賈璉、薛蟠、賈雨村、賈蓉等等,賈寶玉要算是出類拔萃,按現代標準也不能說很男人,而馮紫英是個例外,用一個現代的、女子的視角去看,只有馮紫英是完全的男子形象,值得女孩子愛慕并且托付和依靠的。所以安意如——一個年輕的有才情的,而又細膩溫雅多情的女孩子會特地為他作了《惜春紀》,因她發現了這一個真男人。她的書里馮紫英原本的形象于英氣之外填滿了溫情,有青衫酒痕劍氣的男兒意氣和款款深情,又不是寶玉的那一種傷春悲秋路數。這是外話,但是從原書中我們至少可以看到馮紫英的英俠、豪爽、負責任、重義氣、有能力,書至九十二回賈府已是日薄西山,紫英怎么看不出來,會得與烏進孝神似?這等事,放在地方小官,鼠目寸光者身上則可,放在神武將軍之子身上太傷身份。在高鶚這段描寫中,馮紫英公子氣象未脫,但是心胸意氣下了一層,“馮紫英只得收拾好,坐下說些閑話,沒有興頭,就要起身.”“ 紫英道:‘胡道長我是知道的.但是他家教上也不怎么樣.也罷了,只要姑娘好就好.’”這種小家子氣哪里是馮紫英!反而我覺得高鶚這一段中,最為成功的形象是詹光,門下清客的殷勤、油滑、曲意逢迎淡然寫來而字里行間自可體會,非常高明。

后四十回莫名其妙的文字中八十二回還有一例,襲人去找黛玉的那一段也是來路不明沒頭沒尾:

且說寶玉上學之后, 怡紅院中甚覺清凈閑暇.襲人倒可做些活計,拿著針線要繡個檳榔包兒,想著如今寶玉有了工課,丫頭們可也沒有饑荒了.早要如此,晴雯何至弄到沒有結果?兔死狐悲,不覺滴下淚來.忽又想到自己終身本不是寶玉的正配,原是偏房. 寶玉的為人,卻還拿得住,只怕娶了一個利害的,自己便是尤二姐香菱的后身.素來看著賈母王夫人光景及鳳姐兒往往露出話來,自然是黛玉無疑了.那黛玉就是個多心人. 想到此際,臉紅心熱,拿著針不知戳到那里去了,便把活計放下,走到黛玉處去探探他的口氣.
  黛玉正在那里看書, 見是襲人,欠身讓坐.襲人也連忙迎上來問:"姑娘這幾天身子可大好了?"黛玉道:"那里能夠,不過略硬朗些.你在家里做什么呢?"襲人道:"如今寶二爺上了學, 房中一點事兒沒有,因此來瞧瞧姑娘,說說話兒."說著,紫鵑拿茶來. 襲人忙站起來道: "妹妹坐著罷."因又笑道:"我前兒聽見秋紋說,妹妹背地里說我們什么來著. "紫鵑也笑道:"姐姐信他的話!我說寶二爺上了學,寶姑娘又隔斷了,連香菱也不過來,自然是悶的."襲人道:"你還提香菱呢,這才苦呢,撞著這位太歲奶奶,難為他怎么過!"把手伸著兩個指頭道:"說起來,比他還利害,連外頭的臉面都不顧了." 黛玉接著道: "他也夠受了,尤二姑娘怎么死了."襲人道:"可不是.想來都是一個人, 不過名分里頭差些, 何苦這樣毒?外面名聲也不好聽."黛玉從不聞襲人背地里說人, 今聽此話有因,便說道:"這也難說.但凡家庭之事,不是東風壓了西風,就是西風壓了東風."襲人道:"做了旁邊人,心里先怯了,那里倒敢去欺負人呢."

襲人原先的心理活動沒什么不正常的,原是女子心事。但是依襲人行事,“走到黛玉處去探探他的口氣”這種事情,不穩重、不理智,沒事找事,毫無道理,更重要的是沒有意義:探了口風又怎么樣?探了口風黛玉就不“是個多心人”了?自己是丫鬟,黛玉是未出閣的小姐,襲人自己為人自己也當清楚,黛玉嘴上刻薄卻沒什么心機,哪里至于成了“尤二姐香菱的后身”,還會得好端端“臉紅心熱”起來,不像襲人做的。“把手伸著兩個指頭道”這個動作描寫中滿是市井傖俗之氣,直與趙姨娘神似,完全就是嘴角邊沾著瓜子殼的農村婦女的態度,襲人雖說老成,好歹有個“嫵媚嬌俏”的定評在,何至于此。

這一回里黛玉的表現也不大正常:

一時晚妝將卸, 黛玉進了套間,猛抬頭看見了荔枝瓶,不禁想起日間老婆子的一番混話,甚是刺心.當此黃昏人靜,千愁萬緒,堆上心來.想起自己身上不牢,年紀又大了.看寶玉的光景,心里雖沒別人,但是老太太舅母又不見有半點意思.深恨父母在時 ,何不早定了這頭婚姻.又轉念一想道:"倘若父母在時,別處定了婚姻,怎能夠似寶玉這般人才心地,不如此時尚有可圖."心內一上一下,輾轉纏綿,竟象轆轤一般.嘆了一回氣,掉了幾點淚,無情無緒,和衣倒下.

俞平伯先生以為這里是“黛玉的心事,寫得太顯露過火了,一點不含蓄深厚,使人只覺得肉麻討厭,沒有悲惻憐憫的情懷”,這樣講似乎略微過火,我認為折中一點,高鶚續作的缺點不在于把人物寫得性格大變——后四十回大家漸漸長成,是要變的——而是把這種轉變寫得太突然,太生硬,不僅僅是人物的變化,很多情節都顯得缺少來由,突兀如同山峰平地起,彼此之間又沒有什么太大聯系。

 

另一層則是高鶚心不夠狠——換個說法就是他未能免俗——我是說,他的悲劇太不徹底了。他除了寫十二釵還是薄命氣息,其余都是福壽全歸的。且看寶玉:中舉、有遺腹子,將來還“蘭桂齊芳”,超凡入圣,被皇上封了“文妙真人”,竟是富貴神仙全備,所以俞平伯先生不免刻薄道:“他的本心,只在于使寶玉成佛作祖,功名顯赫。如沒有寶玉中舉事,那九十八回黛玉卒時,便是寶玉做和尚的時候了。他果然也因為如此了結,文情過促,且無以安插寶釵。而最大的原因,仍在寶玉沒有中舉。他以為一個人沒有中舉而去做了和尚,實在太可惋惜了……”這是文人輕薄,意思卻不錯的。我的態度沒那么激烈,年紀小,沒主見,只是覺得寶玉中舉并不是不可以,只是高鶚寫得名利心太重了。寶玉個人也算了,高鶚筆下賈家居然“復世職”“沐天恩”,依然富貴榮華子孫滿堂,悲歡離合纏綿悱惻繞了一個圈子成了這樣的結局,實在是“晚節不保”,與大團圓沒什么分別了。幸而高鶚是中了舉人然后續寫的,所以寶玉也中了舉人;如果高鶚等自己中了進士再來寫,寶玉一定要中了進士才出家了……

 

還有一種說法值得注意,即在脂評本的后三十回佚稿中,寶玉最后在寶釵的引導下出家為僧。寶釵為此犧牲了自己的塵世幸福,付出了半世孤凄的代價。但她卻并無怨言,因為幫助所愛之人解脫精神上的痛苦,正是她一生的使命。這就是脂批所提示的“歷著炎涼,知著甘苦,雖離別亦能自安,故名曰冷香丸。又以謂香可冷得,天下一切無不可冷者”。并且黛玉寶玉兩人近中遠,寶釵寶玉兩人則是遠中近。這個看法我是喜歡的,因為我向來以為寶釵黛玉無高下可分,一味貶釵尊黛者也應試想:紅樓一書本是悲金悼玉,金玉并傳,若寶釵稀糟,黛玉又何來身份。多年來讀者對寶釵的偏見跟某段特殊時間的紅學政治化有很大關系,其實后三十回的遺失,對寶釵、湘云、襲人、熙鳳等是重大損失,湘云是因為命運完全不完整,被后世編的一會兒嫁這個一會兒嫁那個,而寶釵襲人熙鳳三人,我認為被高鶚大大的冤枉了。單說鳳姐,前八十回何嘗見她刻薄黛玉來?什么調包計、黛玉焚稿,似乎紅樓的經典代表,然而這些都不是雪芹作的,只是高鶚加的。高鶚于《紅樓夢》是大功人,“假傳圣旨”說是原作,免了被續得烏七八糟,為《紅樓夢》保留住了一點悲劇的空氣,本身的好壞且不去管,在效用上看,實在是《紅樓夢》的護法天王,萬萬少他不得的。但是使得王熙鳳等人人格分裂這個罪責,也是難以寬恕他。

 

高鶚的文筆讀去有一層灰調,一層浮動在空氣里,周身里,毛孔里的陰郁,或許是應了脂硯齋“此回后如黃鐘大呂之后轉出羽調商聲,別是清涼滋味”的話罷,總讓人讀了慘淡。其實高鶚也有委屈處:這后四十回,本就是吃力不討好的事;中國讀者,又是看慣舊戲花好月圓、有情人終成眷屬、洞房花燭日金榜題名時的,而《紅樓夢》這一部“徹頭徹尾的悲劇”,前半部分又是那么美好(這種美好和一般小說的純粹美好當然不同,只有《紅樓夢》是寫出了美好的真實),太殘酷了——所謂“悲劇就是把美好的東西毀滅給人看”——后半部要把他們一點點的推倒,讓他們在筆下坍塌,轟響,破碎,消失……所有昔日的歡歌,姣好的容顏,少女無憂的笑聲,閨房私語,全部化為烏有。作者必得要相當筆力,亦相當心力。

然而高鶚畢竟不是雪芹。雪芹自己經過一場歡喜忽悲辛,烈火烹油鮮花著錦忽然灰飛煙滅的命運,他夠心酸,因而在轉過彎來之后,文筆之下,雖然心酸心碎卻可以毫不留情(這才是至真的悲天憫人)。他會寫,會讓大火燒盡荒蔓的榛荊,讓閃電擊碎鎮壓邪魔的寶塔,讓風雨摧殘明媚鮮艷的花朵,就像二月河老師所說,八十回后期的文字中,我們已經能夠看到,天邊鑲著金邊的烏云崢嶸樓起,在閉合大觀園最后剩余的光陰;可以聽到挾著可怖的閃電的隱隱沉雷之聲。暴風雨來臨前夕的颯颯涼風浸入肌膚,花在濺淚,鳥在驚心……一些敏感的“先覺者”則在悲涼之霧中踟躕、嘆息。可以預料,所有蘊積郁結的矛盾都將在“抄家”這個機遇中爆發、匯合、翻滾,都將在此一浩劫中同歸于盡……抄家的臺風席卷而來,賈府中美的丑的、好的壞的、忠心耿耿的心懷異志的、金銀銅鐵、膏丸丹傘、愛情、淫邪、姨太太、烏雞眼、私房積蓄都一股腦兒被卷起,吹的昏天黑地。……滅亡中掙扎的紅了眼的人懷著一種變態的心理拼命互相劫掠并吞,能撈一把便撈一把,連性命臉面也顧不得了。人們,不管他(她)平日怎樣的溫文爾雅、雍容堂皇,此時都像瘋子一樣狂熱地角力,露出他們的本相。雪芹將悲憫然而勇敢地向我們展示這些荒唐的丑惡,可惜我們無緣得見了。

 

我想高鶚是盡力的。他為《紅樓夢》的流傳做出了很大的,無可磨滅的貢獻。他只是沒有雪芹那樣的慘痛。高鶚固然寫了很多有違作者原意的,但他始終是一個負責的而且謹慎的人,不想在《紅樓夢》上造孽的。他總竭力揣摩作者的意思,然后再補作那四十回。文章本來是表現作者的個性與靈魂,不是一樣的人,不一樣是難免的,他不愿作雪芹的罪人,只好得罪社會,他敢使黛玉死去,使寶玉娶了寶釵,使寧榮抄家,使寶玉做了和尚。這都是好人之所惡。這是高鶚過人之處。雖然也許不是他的意思,是他迎合雪芹的意思作的,但能夠如此已屬難得。只要看看以后不可勝數的什么《紅樓圓夢》《紅樓復夢》,大半是要把黛玉從墳堆里拖出來,叫她去嫁寶玉。這種辦法,無論其清理有無,總是另有一種神力才能如此。

 

高鶚的文章有他清微淡遠的好處。像歷來為人所稱道的司棋殉情、五兒承錯愛、寶蟾送酒、四美釣魚等章節,無需贅言;我所喜歡的是他的文章讀去有一種淡然的,仿佛經過過了風浪而后歸于平靜的恬淡,不過不太適于續寫罷了。至于兒女私情,好的地方也有,比如寶釵嫁后寶玉叫她“別在風地里站著”那一節;須知經營《紅樓夢》這樣千絲萬縷錯綜復雜,留下了無數地方要去收束的殘書基本是“不可能的任務”,就是雪芹自己想來也有難度,何況不知道原本構思的高鶚了。所以高鶚能夠續成現在的樣子,情節基本都完整,主要人物都大致交代——盡管不甚盡如人意,或被譏為“賬簿式”——仍算是功德圓滿,十分不易了。相比有些紅學家糾結于他細節上的錯處,我只是不明白為什么他置前面那么多脂批不顧。參考脂批,不會更接近原作么?盡管也有人批評脂批,但我對于脂批比較迷信……鳳姐掃雪拾玉、賈蕓小紅探監等等已經非常清晰的情節都不知去向,明顯的對后文的透露如第二十一回脂批也都視若無睹,或許高鶚就是高鶚,他有權利對于《紅樓夢》做他自己的創作,他當然也沒有義務遵照脂批,拋卻他自己的構思來完成《紅樓夢》;他不是雪芹的代言者。但作為讀者的我們,當然是希望看見紅樓的原本真相的。因此我對于脂批非常珍惜。前些年有傳說周汝昌有續寫之意,我略有期待,但是想起周汝昌老師的紅學觀點我又不敢茍同。其實我最為喜歡的是二月河老師對結局的預測。尊重脂批,不帶成見,合情合理,不矯揉造作也不趨于索隱派的迂腐,很靠譜很可信。

 

我看了之后覺得不滿意的結局主要是鳳姐(哭向金陵……?)妙玉(牽強。),湘云(賬簿式),小紅(這個小美人完全被遺忘……),麝月(不知所終),香菱(居然沒死),巧姐兒(這孩子被高鶚送進了時光機……!),寶琴、岫煙等(草率、不知所終),等等,借用前輩一句話,《紅樓夢》中人,死在前八十回的,都是幸運,若到了八十回還沒死,結局就下一等次。當然不是全部,起碼有一個結局,大家都認為滿意的,比如司棋。

說起寶琴,岫煙這些人,她們的出現很突然,而她們又那么美好,我想,這些人的出場,當是雪芹自己計劃之外的。他原本的構思里并沒這些人物,而寫著寫著,在長篇小說的創作過程中,他的創作規劃似乎有了略微的改變。《紅樓夢》是沒一處閑筆的文章,李紋、李綺、岫煙、寶琴等人的形象又非常模糊,考慮到書中詩詞酒令雅謎往往暗示情節,第五十回李綺“螢”字謎語應該不是毫無意義:螢是“草化的”,花草凋謝的結果是化“螢”——那么會不會,會不會,是雪芹在原本的“白茫茫大地真干凈”構思之后,漸漸想要在一切都毀滅之后,放出星星點點希望的流螢呢?劫后余生里,總會還有那么一點平實的綿軟的幸福——雪芹或許是給他們消受罷。

 

看紅樓應當癡。應當為它眠思夢想,茶飯無心,拼命想要揣摩,著迷而心甘情愿;癡迷之后也要看開,惋惜它的殘缺后應該把它作為斷臂維納斯,無論如何補救,都不及殘缺的美和自然。就像戚蓼生所序里, “如捉水月,只挹清輝;如雨天花,但聞香氣,庶得此書弦外音乎?乃或者以未窺全豹為恨,不知盛衰本是回環,萬緣無非幻泡,作者慧眼婆心,正不必再作轉語,而千萬領悟,便具無數慈航矣。”

 

又忍不住把戚蓼生的贊詞錄下:

吾聞絳樹兩歌,一聲在喉,一聲在鼻;黃華二牘,左腕能楷,右腕能草。神乎技也,吾未之見也。今則兩歌而不分乎喉鼻,二牘而無區乎左右,一聲也而兩歌,一手也而二牘,此萬萬不能有之事,不可得之奇,而竟得之《石頭記》一書。嘻!異矣。夫敷華掞藻、立意遣詞無一落前人窠臼,此固有目共賞,姑不具論;第觀其蘊于心而抒于手也,注彼而寫此,目送而手揮,似譎而正,似則而淫,如春秋之有微詞、史家之多曲筆。試一一讀而繹之:寫閨房則極其雍肅也,而艷冶已滿紙矣;狀閥閱則極其豐整也,而式微已盈睫矣;寫寶玉之淫而癡也,而多情善悟,不減歷下瑯琊;寫黛玉之妒而尖也,而篤愛深憐,不啻桑娥石女。他如摹繪玉釵金屋,刻畫薌澤羅襦,靡靡焉幾令讀者心蕩神怡矣,而欲求其一字一句之粗鄙猥褻,不可得也。蓋聲止一聲,手只一手,而淫佚貞靜,悲戚歡愉,不啻雙管之齊下也。

 

“慧眼婆心”是對于雪芹,或者說,作為《紅樓夢》作者的雪芹,極當的一個評價。慧眼,所以透徹;婆心,所以著書而警世人。我不能忘記康熙皇帝重孫永忠的絕句:“傳神文字足千秋,不是情人不淚流。可恨同時不相識,幾回掩卷哭曹侯!”這樣的絕句才是情深意真;何止是同時的可恨,即便如我輩時隔數百年,我也常常希望可以讓雪芹起死回生,若替他寫完了石頭記,哪怕只是為芹溪焚香磨墨,都可以此生無憾了。

芹溪。你可知多少有情人奉你若神明。你是關于古典的迷夢的永遠的神祗,所有的浪漫都不能缺少你。你在文學的巔峰,無論后世還有多少人杰,我們都敢說,你無可超越。

 

五千年。整整的五千年。你在最后一個王朝里嘔心瀝血,終于使你的殘缺的石頭記成為了中國全部封建文化的代表,千年的歲月跌宕起伏,你為它畫一個句號起名叫如怨如慕。朱砂刻章,畫棟雕梁,繡倦鴛鴦,柔毫轉向,平仄沒有條框,繁華都是假象。你賣畫沽酒,似醉似醒。看遍了冷冷清風吹飄雪漸厚,鞋踏破路濕透,再看遍遠遠青山吹飛絮弱柳,曾獨醉病消瘦,深院內,舊夢復浮沉,一心把生關死劫與酒同飲,焉知那笑黡藏淚印……

 

我的筆記,到這里差不多可以告終了。但是我的關于《紅樓夢》的言語還沒有完。我說不盡,說不清。每一段我都可以去贊嘆和剖析,去觸碰筆墨間的那些忠貞與傾訴。它從來就是說不盡的珍寶,是那種一生只讀這一本書都可以無憾的巔峰之作,在所有的夢幻都沉淀之后,它的同時存在的浪漫與現實都可以給人慰藉與啟迪;它的主旨不是愛不是批判,只是繁華落盡萬象皆空。

我小心翼翼地寫下了這些混亂的文字,只希望可以略微嗅出紅樓的丁點胭脂香氣;就陪芹溪同醉一場,謾言紅袖啼痕重,更有情癡抱恨長;輕舒羅袖,世事下悲喜千般同幻渺,古今一夢盡荒唐。言不盡,觀頓首,置此札,君懷袖。

 

那么,就這樣罷。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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